2021年，中國房地產巨企恒大集團爆發債務危機，並於年終正式違約，對金融市場造成嚴重衝擊。更值得關注的是，此事件同時引發深層次的「信任危機」。作為恒大長期核數服務提供者的羅兵咸永道（PwC，內地稱普華永道），因被指核數工作存在缺失，遭內地監管機構立案調查及處分。

恒大事件 普華永道衝擊深遠

2024年9月13日，中國證監會與財政部聯合公布調查結果，確認該所在對恒大地產2019至2020財政年度的核數工作中，未達專業勤勉標準，更涉及協助隱瞞財務資料失實的情況。監管部門最終對普華永道以4.41億元人民幣的頂格罰款，暫停其部分業務運作6個月，並吊銷廣州分所的執業許可。這宗事件不但促使內地資本市場重新評估會計師專業聲譽的重要性，更引發業界對現行核數監管制度的深入反思。

作為全球四大會計師行之一，普華永道憑藉其專業實力與國際聲譽，長期被市場視為企業財務透明度的保證。選擇信譽良好的核數服務提供者，往往能協助企業贏得投資者信心，降低融資成本。然而，恒大事件令這套「信譽背書」機制受到前所未有的挑戰，其影響範圍更遠超個案本身。

研究發現，在恒大爆發債務危機後，由普華永道核數的中國內地A股上市公司，相較於其他三大國際會計師行（德勤、安永、畢馬威）核數的A股企業，於負面事件（包括媒體報道、監管調查及處分公告等）的關鍵時段內，股價普遍出現明顯且持續的負向累計異常回報（Cumulative Abnormal Return, CAR），即實際回報率明顯低於預期正常回報（Normal Return, NR），此研究結果反映市場對普華永道作為核數師專業水平及獨立性的持續質疑。

聲譽受損 影響客戶融資能力

更值得關注的是，今次信譽危機對於普華永道在內地A股市場客戶，以至其他三大會計師行的A股客戶，均產生連鎖影響。廣州分所作為恒大集團的核數師，實際負責其財務報表核數工作，須就財務資料失實問題承擔直接責任。研究發現，由該分所簽發報告，以及地理位置鄰近分所核數的A股企業，在事件曝光後股價跌幅更為顯著，反映市場將核數師的「地域關聯性」視為潛在風險因素。隨着恒大事件細節逐步披露，其他三大國際會計師行核數的A股客戶股價亦受到負面衝擊。

此外，與其他三大國際會計師行相比，普華永道客戶的盈利反應係數（Earnings Response Coefficient, ERC）在事件後呈現顯著下跌。此指標反映投資者對財務資訊的敏感度，數值下降顯示市場對核數報告可信度的信任程度減弱。既有研究文獻表明，國際四大會計師行的專業聲譽有助緩解新興企業與投資者之間的資訊不對稱情況，從而降低企業上市初期的融資成本。本研究的實證結果顯示，由普華永道負責核數的新創企業，在事件後其融資成本下降幅度明顯不及其他三大會計師行的客戶，此差異反映普華永道核數聲譽受損已實質影響其客戶企業的融資能力。

內地靠行政處罰 缺司法問責

在美國等成熟資本市場，核數醜聞通常會引發集體訴訟及巨額賠償。相比之下，內地目前主要依賴行政處罰，缺乏司法問責機制，導致市場在評估企業誠信與資訊透明度時，更加依賴「信任機制」，令核數師行的聲譽成為關鍵因素。

研究顯示，2021年9月恒大首次美元債券違約時，無論是普華永道或其他等國際「四大」會計師行服務的企業，股價均未出現顯著異常波動。然而，隨着普華永道接連被監管機構調查、處罰等消息公布，其核數客戶的股價隨即呈現異常跌幅，此現象反映市場對普華永道的信任從最初完全依賴到逐步瓦解的過程。核數師的品牌效應不僅是一個名號，實質上是一種信用資本，一旦崩潰，將對資本市場信心造成深遠影響。

從三大方向優化現行制度

今次危機對普華永道而言無疑是一記警鐘，同時亦為監管機構、企業及投資者帶來全新挑戰。單靠行政處罰難以重建市場信任，當務之急是推動核數行業在訊息披露制度、執業透明度及問責機制這三方面進行改革。企業財務報表的核心價值應建基於真實性、完整性及透明度，而非單純依賴「四大」會計師行的品牌背書。對一般投資者而言，更需認清「四大」核數服務並非毫無風險。要維繫核數專業信譽，實有賴完善的制度設計與社會監督機制共同支撐。

信任乃市場運作中最難建立卻又最易崩塌的基石。在資訊高度不對稱的金融環境下，每次核數失守都可能動搖整個金融體系的根基，恒大事件之後的普華永道信譽危機，不單是企業管治的嚴重失序，更是對現行制度的一次深刻警示。

陸海天為香港中國金融協會理事，香港可持續技術基金會會計及財務教授，香港理工大學科技及創新政策研究中心（PReCIT）核心成員

孫弋程為香港理工大學會計及金融學院博士生

黃珊為香港理工大學深圳研究院，香港理工大學科技及創新政策研究中心（PReCIT）博士後研究員

本文刊載於香港《信報財經新聞》2025年9月2日, B4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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