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5年,當我初次踏上香港的土地,這座城市正處於金融與地產交織的黃金時代。彼時的中環,IPO的喧囂掩蓋了產業結構的單一。作為一名歷經多家上市公司的「新港漂」,我見證了這座城市作為全球金融中心的輝煌,也目睹了其在數位化浪潮初起時的遲疑。
2019年,我選擇「逆流」回內地投身人工智慧與機械人的創業;2025年我選擇再次回到香港,負責香港規模最大的內地科技企業出海加速器──騰雲加速器。二十年一覺,最大的感悟莫過於「順勢而為」。香港的下半場,不在於重複金融舊夢,而在於如何通過《香港創新科技發展藍圖》的頂層設計,完成從「金融避風港」到「科創母港」的範式轉移。
捨金融舊夢 走向新型工業化
要實現「國際創新科技中心」的願景,必須從政策(Policy)、經濟(Economy)、社會(Society)與技術(Technology)四大維度,用「新型工業化」的邏輯重新審視香港。
首先,政策已從「守夜人」轉向「戰略合夥人」。過去香港習慣了「積極不干預」,但《藍圖》明確了政府在引才、引企上的主體責任。從發起100億港元的「產學研1+計劃」到設立「引進重點企業辦公室」,香港正在學習「以投代補」。政府不再僅僅是規則制定者,而是通過共同投資基金成為科技企業的「長期陪跑者」。這種角色轉變,是破局的制度底氣。
其次,經濟正經歷從「脫實向虛」到「新型工業化」的回歸。長期以來,香港製造業佔GDP比例不足1%,這不僅是經濟風險,更是創科生態的斷裂。《藍圖》提出2032年製造業佔比提升至5%的目標,其核心並非重複低端代工,而是依託「AI+機械人」實現高增值生產。香港要利用國際化優勢,吸引內地具備硬實力的科企,把「香港製造」打造為全球高標準、合規化的代名詞。
第三,社會層面亟需實現「人才高地」的結構化流轉。過去中環精英的定義被金融與法律壟斷。當年輕人的夢想不再局限於Banker/Lawyer,而是成為演算法工程師時,香港的動能才真正被啟動。《藍圖》中的留才舉措,本質是讓科創人才在港「落地生根」,讓社會結構從單一依附金融,向多元科技生態演進。
最後,技術正處於從「0到1」向「1到N」的代際跨越。香港5所全球QS排名70強大學的科研實力舉世公認,但轉化一直是短板。2025年的AI應用大爆發是關鍵視窗期:香港不需要捲基礎大模型,而應發揮《藍圖》重點關注的生命健康、人工智慧及先進製造等領域的場景優勢,成為科技落地的最優試驗田。
引硬核科企設出海總部
香港科創的真正破局,在於成為內地科創企業走向世界的「國際總部」與「母港」。
我目前的實踐邏輯是:批量引入內地具備核心技術的科企,在港建設出海總部。內地企業擁有全球領先的供應鏈能力與工程師紅利,而香港則能賦予其全球資本對接、普通法系保障、IP保護及資料跨境流動的獨特溢價。這種「出海總部經濟」的本質,是能力的輸出與信用的背書。
更深層的邏輯是:「香港總部+海外工業飛地」。未來,一家優秀的AI企業,其研發、財務與決策中心設在香港,利用香港作為「中轉站」;大規模量產則通過「「一帶一路」」沿線的「工業飛地」完成。通過這種方式,香港不僅解決了土地短板,解決科技企業海外生產地證明問題,更能成為大灣區科創能力的「超級路由器」與「智慧控制艙」。
很多人擔心科創會削弱金融中心的地位,這是典型的零和思維。《藍圖》明確提到要利用金融優勢吸引創投資金。事實上,香港最大機遇在於「科創+資本」的深度融合。
當香港能通過「特專科技公司上市新規」(18C章)等政策,為全球資本提供一批硬核AI標的時,國際金融中心的地位非但不會動搖,反而會因為有「硬科技」支撐而更具韌性。香港應成為人工智慧時代、全球資本風險溢價最低的科創融資樞紐。
「背靠祖國,聯通世界」,這8個字在AI時代有了全新的重量。20年前,我來到香港是為了尋找機會;20年後,我回到香港是為了創造生態。
如果香港能成功轉型為內地科企的「全球出海母港」,並實現「新型工業化」的跨越,那麼這顆東方之珠,必將在下一個20年,迸發出比純金融時代更璀璨、更硬核的光芒。
作者為香港中國金融協會創會理事、騰雲香港科創集群加速器總裁
本文刊載於香港《信報財經新聞》2026年3月13日, B4頁
蒙信報財經新聞惠允轉載,授權編號:20260102001